罗马:故事中 时光外
- 深圳特区报
时间的功用是淡化或遗忘,而永恒则在时间的维度之外。
今年春节在家时,奶奶忽然向我讲起了她父亲的往事。1941年严冬,家住山西左权县的奶奶和她的父母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扫荡,逃向深山。寒冬腊月,在几天没吃东西后,奶奶的父亲失足跌落山沟。奶奶和她的小脚母亲从侧面滑下悬崖时,终于在一块巴掌大的平地上看到满嘴喷血的父亲。她们抓起地上的雪蘸着衣服把父亲嘴角的血迹擦干净,无比恐惧地抱着尚未断气的父亲。太阳落山之前,四个民兵赶到,试图背着父亲翻过几个山头,但日本鬼子早已在高点架起了机枪。一息尚存的父亲说:“别管我了,把她们两个活人带走就好。”于是民兵用棉被裹住父亲,用绳子绑紧了脚,也用被子把头盖好,就这样把他留在了山里。几天后,民兵把奶奶父亲的遗体运下山时,被子已经和人冻在了一起,就这样一起放进棺材里埋葬了。说这段话时,奶奶两眼望向窗外,语气平淡得省略了所有与生离死别有关的情感。那年奶奶18岁,今年她91岁。中间相隔70多年时光。
因此我时常觉得,很多故事都曾有过主角,也都曾有过动人的情节,但终究会被时间主宰,被人们忘记。
但有个故事有些特别,在房龙的《人类的故事》里,说北方有个叫史维兹乔德的高地。高地上有一座岩石,高100米,宽100米,有一只小鸟每隔1000年飞来磨一次嘴,等到这岩石被磨平了,永恒的岁月便过了一天。
现实世界里与永恒相关的故事,叫罗马。当孟德斯鸠开始写罗马史时,他说:“从罗马建筑上,立刻就能感觉到它的伟大来。人们是怀着最崇高的念头去修建这座城市。那时的人们已开始修建这座永恒之都了。”而孟德斯鸠写下这段话时,也是在300年前。
比起罗马的普通人,那些功勋卓著的皇帝更是怀抱永恒的念头修筑罗马城市的。事实上,我相信每一位帝王脑海中,都有一个理想的罗马城市愿景,那将是他们把自身的伟大镌刻为不朽的最佳时机。于是,君士坦丁大帝修建了圣彼得教堂;图拉真皇帝修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广场。这些仅仅是皇帝脑海中罗马蓝图的起始,但遗憾的是,留给他们的时间相对一座城市而言太过短暂。于是,每位伟大的帝王仅来得及留下一刀一斧,便与蓝图一起消失于漫漫时光中。而罗马这座城市,却在这层层叠叠的伟大里蹒跚前行。
如今,这座城市最终是走向永恒了,但其永恒意味的产生,在我看来却是以某种悲情的方式。随着世界变老两千年,这伟大城市的中心也变得废墟遍地。在卡司多雷与波路切神殿遗址处,倒塌的残柱被杂草掩埋,凋敝的石墙留下浓重的阴影,而只有地面整齐的柱基才记得旧日堂皇;城中心老远就能看到的斗兽场,教科书上早已告知后人它惊人的尺度,却没有告诉我们,当夕阳照亮墙壁上的每一处伤疤,需要如何强大的想象力,才能跨越千年没落,去遥想当年的盛况;而那供奉着罗马所有神祗的万神庙,人们也仅仅以它为背景,面对相机竖起拇指而已——万神庙内如今空空如也,在我参观时,倒有一只似乎迷失的鹰,绕着穹顶不停盘旋、嚎叫,却疑虑得始终无法穿过中心的空洞重回天空。
这些所有的罗马遗迹,大概都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伟大,也跨过他人无法逾越的时间。但似乎就从某一刻起,它们停止生长,与时代相隔,也与城市和其中生活的人们相隔——它们静止不动,并由此走向永恒。
此时此刻,纽约古老的中央车站里,人流必然如织;而巴黎圣母院内,唱诗班的声音也洒满每个角落。这些城市依然在生机勃勃地成长,于是我们称之为伟大。而在离开罗马前,我看到的最后一座雕塑,是威尼斯广场高台上埃马努维尔二世的镀金大铜像。这位统一了罗马的皇帝今天仍骑着高头大马俯瞰他的城市。日月转换中,这城市也以沉默应对——它也像一座雕塑,迎接着孤独而落寞的永恒。